他有一双细长眼尾的眼睛,十分清秀。我们是在诗经会上相识,到决定要嫁给他,不过十五天的时间。见过三次面。但这不说明什么。我们之前为等到对方,付出的时间已经太过漫长。
他是个有趣的男子,他知道怎么修整草坪,耐心种一盆花,养活一缸鱼,手工做一个木书架,或下厨煲出一锅汤。他保留着童真,但绝不幼稚,这是对自我的一种认同和坚定,不受世间标准的左右。每次送我回家,把车停在楼下,他总是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外,与我告别。这是一种郑重又谦和的待人方式。这是我这些年来从未在别的男人身上发现过的。他的感情显得有重量。
他对我的表白是用信。他交给我时说,这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我以前写给我同学的,只是想让你看看,另一封是给你的。他说这话时眼睛流露出羞涩的表情,这种羞涩显露在一个四十多岁经历过繁杂世事的男人脸上,让我的心漫漫润泽。
那封写给他同学的信,是关于他的前次婚姻,他在那封信里说明了他与前妻之间的一切事情,答复那位关心他的同学。而写给我的信,谈的是关于他对生活的一些看法,里面没有任何情感的表露,更像是一个人的思想汇报。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微笑起来……
判断一个男人是否爱你,看他是否把你带入他的世界、他的生活当中。他的“思想汇报”无疑带我进入他的世界。而爱上一个男人是,女人愿意与之生儿育女。
我想跟他生个孩子。困惑的是,生完孩子之后 是否会失去自我。工作可以使一个女人聪明,生育也许会使女人变得世俗琐碎。怎么样才可以带着孩子在过着世俗生活的同时,又能保持自我,做一酷妈妈。
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孩子已经抢跑进了我的腹中。我正式住进了他在郊外的农场,安心养胎。
怀孕的头三个月,我十分不适,呕吐,虚弱,有抑郁加重的倾向,完全不由自主。他说,如果实在难受,就放弃孩子吧,就我俩慢慢变老。我倔强起来:“不!老了我们会孤独,有了孩子就可以陪伴我们。”
于是,他带我去做B超,在屏幕里看到两个月左右在的孩子,已经有了头和四肢,住在一个黑色的小房子里,小房子里充满的是羊水。孩子在羊水里隐约地浮动着。看起来这样无辜,这样安静,小小的白色的人儿,在黑暗中兀自隐秘自在地生长。她会有一双跟他一样的,眼尾修长的内向的眼睛吗?她寄生驻扎在我的血肉身体里面,要让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滋养孕育,我因此明白和接受自己的艰难。
我对他说,我要通过孕育一个生命成为一个新的人,逐渐置换内心的血液。过程缓慢,需要等待。承担和完成一切看似新奇的旧事,就是我面对的道路。那原来就该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任何抱怨都是无用的。抵达了,才能得到解脱。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一切都是如此。
转眼春天到来,我过了三个月早孕期之后,身体和情结逐渐稳定下来。我早已戒掉香烟,不再碰任何烈性酒,抑郁平息,同时也彻底隐匿起来,不见外人,可我离不开电脑。
为了不辐射到孩子,于是决定去买防辐射服。我挑了一件很小很薄的防辐射服,然后很正式地按照说明书用手机测试它的防辐射效果。结果,刚摸索着按下手机呼叫键,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屡败屡试,最后忍不住打电话去厂家咨询。厂家说这是因为防辐射服太小太薄,寻访我穿两件试试。多买一件防辐射的结果是,他的电话仍旧响得很欢畅。再次咨询,厂家给的回答是,也许你家附近有发射站,比别的地方信号都强。他微笑着看我忙碌的身影说,你就暂且放弃使用电脑吧。于是,在他的陪伴下,随着孩子的一天天发育,我有了许多电脑之外的乐趣。
我与他一起种芭蕉、欧洲绣球、蜀葵、栀子、青竹。与他一起围起篱笆, 搭起藤架。他教我怎么搭葡萄架,移植幼苗,以及为树剪枝浇水。我种藿香、薄荷等草药,在墙边种牵牛花、凤仙、太阳花。在清晨,摘下金银花枝头初绽的绿色花苞,收集起来,给他泡水喝,采摘菜地里的新鲜蔬菜,准备饭食。晚上他工作回来,与他一起散步,看天边晚霞,他帮我按摩肩背,照顾我,无微不至。
找到一个温厚纯良的男子,与他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即使一个女子,原本能尽力做到高处不胜寒的华丽,但能带给她安宁的,最终还是为爱的男人生一个孩子。就是这样朴素自然的本性。我觉得能这样看清楚自己,放低了自己,对一贯自我意识极为高蹈的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获取。这个男人是值得托付的。他能够照顾我和我们的孩子,他有能力给我们依靠。有一个纯洁鲜活的新生命,陪伴他逐渐老去的生活,增加乐趣和对尘世的责任,又有什么不好。我怀着这个孩子,格外心安。
我知道怀的是女儿,因为她的宁静与贤淑。她可以陪我在院子里晒上一下午的太阳,在我打瞌睡的时候绝不惊扰我,也可以陪我在花间树下散步,从不因为我的过分宁静表露不满,拳打脚踢地要求什么男人味的项目。
只是,若关在家里超过三天,小孩子的好动就显露端倪了。她会轻轻地踢我,缓慢轻柔但节奏坚决,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这时,便是放风的时间了。她不会满足于只在院子或周围转悠,她有她想去的地方—城里。只要上了去城里的车,她就心满意足地开始感受周围,她很不喜欢去医院,一踏进妇幼医院的门,她就有一种紧张情结传递给我,而做完常规检查后一离开,她就会很清晰地让我知道,她很轻松了。
在家,她喜欢清静;在城里,她追逐热闹。王府井一次人声鼎沸的闲逛可以让她在农场心满意足地回味一个星期,而如果只是雍和宫的一次漫步,或许她会在三天后再次表露出要进城的意愿。
我的预感是对的。10月1日,剖宫产,经历了三个十分痛苦的阶段:宫缩、下床、涨奶。等我从疼痛中恢复过来,女儿已经被护士洗得白白净净地抱来了。我抱着她,身边陪着那个爱我的男人,一时错觉自己抱着一个播种施肥除草浇水最后挖出来的硕大番署。只不过,番薯种在地里,女儿种在肚子里。
女儿吃奶的时候,我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如何做一个酷妈妈的答案。不过是立定心意,在照顾孩子的同时,继续扩展内心。我打算在生养之后依旧保持瘦和清洁,保持童稚洁净的美感,烹饪缝纫刺绣养花,照顾家庭、善待亲友,同时又独立工作,有自我空间,懂得独处,意志坚定,我觉得我这样在逐渐靠近完满。女儿在我看来,是被派遣前来,开拓生命的另一层面。即使开拓意味着冒险,控制局面带来的不深入。但这是一个人与世间建立联系的最和谐的途径。
随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我给她讲述我阅读过的关于地理和自然史的书里,所有充满神怪和令人惊奇的故事。比如锡拉夫曾到达过的群岛之一,他看到非常多的玫瑰花,有红色、黄色、蓝色、白色等各种玫瑰花,他在大衣里放了一些蓝色的玫瑰花,大衣着火了,烧掉了所有的玫瑰花,大衣却安然无恙。这些玫瑰花用处很大,没有任何人能将它们从这块玫瑰花圃里